關於陪伴，你可以……
/賴昭宏
「哪裡有彩虹告訴我……」家裡的客廳響起了周杰倫 《彩虹》的鋼琴旋律，小麗又在那裡彈鋼琴了。似乎是固定的時刻表，在即將接近黃昏的時候，小麗就會坐在鋼琴前，彈起這首歌。
一年前，那一個晚上小麗和先生吃了晚餐後，小兩口一起相依偎著，聊起未來。他們結婚將近一年，是時候計劃有小寶寶了。聊着这一些只要兩個人攜手前進，就能逐步完成的前景，那麼美麗。
如今就快一年了，丈夫在睡梦中骤逝，毫无预警地離開了這個世界。
一年前，在殯儀館辦理喪事。未滿三十的他，掛在追思禮堂兩旁的燈籠提上了三十有餘。三十……有餘。「我的餘生，怎麼辦？」小麗在靈堂對著丈夫的照片哭喊。那一個晚上，像往常般聊完天，兩人就進入夢中。隔天早上醒來，小麗卻怎麼樣也喚不醒她的丈夫了。
很多的為什麼出現在她的腦海裡，很多的疑問、不明白、以及對這個世界充滿懷疑…… 天長地久的誓言，原來不一定是其中一方的背叛才會破裂，死亡也會帶走這一切。每一天睡醒，都希望那只是一場夢。每一次都自責，為什麼他在掙扎的時候，沒有第一時間醒過來，或許可以救到他。朋友圈發來「心肌梗塞五秒急救招」，小麗的心就像被電鑽鑽進去一樣，痛得不得了。小麗的姐姐勸她去找諮商師聊聊，但她想要的只是能將先生起死回生的那一個人。
小麗的姐姐自己找上了諮商師，詢問可以如何陪伴喪偶的妹妹。她說每次看著她哭，看著她彈著《彩虹》這首歌，家人都陪著她心疼。由於自己是家中的大姐，小芳覺得自己有責任去承擔小麗現在所面對的哀傷。
「你自己失去的哀傷呢？」諮商師在等著小芳分享了妹妹的事蹟後，問了這句話。小芳愣了一會兒，不明所以地回答：
「我？不是我呀。」
「對呀，你失去了一個對你們家很照顧的妹夫，你自己喪親的哀傷呢？它，還好嗎？」諮商師繼續問。
小芳的眼淚突然間嘩啦嘩啦地落下，這段日子眼睛只專注在妹妹身上，她忘了自己也面對死亡帶來的衝擊。一個人怎麼可以這麼樣說走就走了，人一旦死了就沒有了。
很多人在面對失去的時候，第一個想要關心的是她最在意的那個人。想要好好照顧「失去最多的那一位」，往往忽略了自己也是正面對失去的其中一位。如果能夠先將自己照顧好，成為那個自我照顧做得好的榜樣，是不是更容易些？因為照顧自己是我們最能控制的範圍。
然而，對於陪伴，你可以做的有哪些？
一、你可以好好地聊起這個人
突然離世的情況下，很多時候，我們都會選擇不再提起這個人。彷彿不談起，這份痛就不會存在。然而，對於失喪的人，他們會時時刻刻記得，這個人曾經在他們的生命中扮演過重要的角色。如果你願意，陪在身邊時，一起談談這個人帶給你們的回憶。
二、你可以好好地讓眼淚流出
「別再哭了。」你是否曾經如此嘗試勸過失喪的人？如果是，那也沒有錯。因為，那是你當下脫口而出只能說出來的話。現在，可以學習新的一句話，那就是：「哭吧，好好哭出來，我在這裡陪著你。」就算陪著一起哭那也沒關係。只要哭得出來，情緒的阻塞情況會舒緩很多。
三、你可以靜靜聽著對方說
靜靜地聽，不容易吧？沒關係，這時候學校老師教過你一問一答的技能，可以暫時放在一旁。因為失喪的人，只想要有個出口，可以讓他們好好說出來。你只要請出「靜靜」，陪在一旁，百無聊賴也好，用心傾聽也罷。因為這個靜靜傾聽，勝過千言萬語。
四、你可以偶爾主動關懷
「有事情打電話給我，我隨時都在。」你或許也對對方說過這樣的話，這就像是offer了一張很好的兌換卷，隨時兌換我的服務。其實主動打電話或表達關心，能給失喪的人更好的關懷。在經歷失喪的痛時，他們或許也沒有那個頭腦去想想，有事情，可以打給誰。
五、你絕對可以不知道
當面對一些你不會回答的問題時，你可以回答「不知道。」你不必在陪伴的時候成為智者，回答失喪者所有對生命的疑問。因為這些疑問，也是你的疑問。你沒辦法回答「為什麼上天那麼殘忍？」因為你打從心底也覺得上天很殘忍。你也不必回答「為什麼失去他的人是我？」，因為你也不希望那個人是你。那就老實回答說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，但我同意這件事情真的很殘忍。」
六、你也可以什麼都不做
啥？！什麼都不做？對，只要確保對方是處在安全的地方，能夠自理，還能進食，一樣在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只是生活已經少了一個人在。就讓他們用自己的方式，經歷他們此刻必須經歷的失去。因為，就算你做得再多，也無法完成他們此刻最大的願望。
承認自己不足沒有什麼不對，死亡來臨的時候，我們每個人都會不知所措。生命有一定的定律，只是我們不知道前方的路還有多遠。當我們無法預知生命的長度當兒，能做的就是經營生命的深度。當成為陪伴者當兒，也別忘了自己的身份。
照顧著臨終的父母當兒，你也正在面對失去；照顧著喪偶的母親當兒，你也是失去爸爸的孩子。陪伴著失喪的親友同時，你自己是否也剛好經歷著失去？在想要照顧對方同時，請記得好好地關照自己。因為照顧好自己，才是我們自己能夠做到最好的事情。
作者簡介：
賴昭宏，國立臺北護理健康大學生死與健康心理諮商系碩士，主修生死學、生命教育、臨終關懷、失落關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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